前言 西出阳关
  
  1948年我出生于台北,在台湾中部一个非常典型的农村长大。50年代的台湾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地方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孩子们都打着赤脚,在田野上玩耍,直到上中学,才有鞋穿。每当我要外出的时候,家中的长辈总会教我,经过田野上的荆棘时,你的脚要抬多高、从哪个角度用力踩下去,才不会被荆棘割伤。万一不小心被荆棘割伤了脚,就抓一把泥巴将伤口糊住,过一段时间伤口自然结疤就好了。我曾经写过一本书,叫《台湾经济的苦难与成长》,描写台湾从1950年到2000年这50年间整个经济、社会、政治和各种思想的改变过程,很多年轻的台湾孩子看了这本书以后,都很有兴趣地跟我讨论书中记载的一些事情。记得有一次,一位读者还特别写了一封信给我,他在信中说:“温先生,我们看到你写台湾过去贫苦的日子非常精彩,但是你们真的上厕所不用卫生纸,只用竹片刮一刮吗?”这些事情对于现今生活在台湾的年轻人来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。但是当时的台湾, 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状况下逐渐发展起来的。
  我记得很清楚,在1970年我从台湾大学毕业的时候,第一次看到坐式的抽水马桶,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件非常惊奇的事情。我从1972年开始参与台湾电子工业的发展,1970年初当时一个台湾流水线的工人一个月的薪水只有10美元,1990年台湾流水线工人每个月的薪水已经涨到1000美元。在这20年间,最基层的工作人员的工资成长了100倍,大家就可以发现中国人这种爆发性的成长率实在是惊人!
   90年代我有幸参与中国东部沿海地区的开发。1989年初我第一次到深圳,走到哪里被一群群的乞丐包围。记得在1991年3月第一次上海,当时的上海非常落后,下了飞机,一片漆黑,不知道最后是如何走出虹桥机场的,我心目中的繁华世界的夜上海根本看不到。第二天办完事后,从希尔顿饭店包了一部出租车,沿着现在上海最热闹的南京东路、淮海路走,车子开了45分钟,路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,我看了一下手表,当时才晚上8∶50
  1992年我们公司在上海盖厂房,那时候的虹桥机场已经修建好,我出了机场,看到满街都是游民,我问上海的同事才知道他们并非盲流,全部都是上海人。路上躺着一排排的人,因为夏天太热,家里又没有空调,于是很多人就地铺上草席乘凉,到晚上直接睡在人行道上。
  1992年我参加上海东方明珠塔破土典礼的时候,在我们的身后是一片农田和荒地,这就是那时候的上海。
  中国的东部就是在那样的景象之下开始开发。当时我就预言,上海在10年之内就会达到台北、香港、新加坡的繁荣。当时没有人相信,但是今天我们看到上海,还有沿海许许多多城市的发展并不亚于台北或是香港。不到10年的时间,就已经发展到发达国家或发达地区的水平了。
  始于2000年8月,我参与西部开发,来到甘肃的兰州参加经贸洽谈会(简称兰洽会),才第一次了解、接触到西部开发。我记得在兰洽会期间有一个公开的讨论会,讨论怎么样开发西部,计划的拟定、推动等等的议题。我记得与会各界人士热烈地讨论,同时提出许多意见与想法。很多人认为,中国的西部开发与美国西部开发一样,要经过漫长的过程,需要花50到100年的时间,是一个跨世纪、数代人的开发工程。当时我以一个海外中国人、台商的身份受邀发言。我说:“我不了解西部开发,这虽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西部开发,但我想提出几个基本概念。”当时的主席非常的开明,他说:“你有什么意见、想法,都可以提出来。”于是我大胆地说:“首先,我认为中国西部开发不能与美国的西部开发相比,因为美国人在开发西部的时候是骑着马去的;而今天我们是坐喷气式飞机、带着手机、计算机等高科技产品来的,因为这样的原因,我相信中国西部的开发是可以加速的,不应当像美国的西部开发那样花费这么长的时间。50年是一个很漫长的时期,50年以后我们大家都已经不在这里了,也无法去衡量谁的责任、谁的绩效情况,所以我认为50年不是一个合理的时期。第二,在广大的西部土地上,有3亿多的同胞,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炎黄子孙,同样流淌着中华民族的血液,一直以来他们都过着与我们相差很多的生活,若还要让这些同胞再忍受50年,过这样的生活,实在是说不过去。第三,也是大家对我的意见比较重视的一点,就是用10年的时间搞开发,才有商机。若一个地方要花50年去开发,就变成了我们自己家里的一件事情,没有人会来关心。如果10年西部的成长像东部一样快的话,这就是一个爆炸性的商机,投资回报的时间比较短,引进外资的机会才会比较大。”这是一个公开讨论会,每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不同的意见,在我提出这三点全然不同的观念后,在场的人反应不一,但是给我最大启发的是,当时大家并不完全排斥我这样的想法。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就把“西部开发十年可成”定为我自己的一个研究的题目,希望能多花一些时间去思考、研究。
  接着我们马不停蹄地到乌鲁木齐、吐鲁番、西宁各个西部的城市去访问。一路下来,“西部开发十年可成”这个想法在我的脑中逐步完善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概念,同时用很多数据去推理、思考和验证我的这个想法,发现“西部开发十年可成”是一个绝对可行的方案。
   如果大家有机会到兰州、乌鲁木齐这些西部城市,就会发现他们现有的基础设施建设的水准远远超过1992、1993年的上海、北京。何况在网络时代,很多事情是可以加速的,所以我当时就认为开发西部并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。其实10年是相当长的时间,可以将沿海全部现代化。况且,在当年做的时候,我们没有钱、没有经验、没有人才。现在这些条件都有了,当然内地的条件比较差一点,但现在有更多的资源、科技,要达到10年可成,我觉得非常有可能。
   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就花了很多时间搜集资料,研究西部的结构。在此同时,国家将西部12个省区市的版图确定下来。所谓的西部开发包括12个省区市,分别为:北三省陕(西)、甘(肃)、青(海);西南三省(四)川、云(南)、贵(州)6个省,以及5个自治区:新疆、西藏、宁夏、内蒙古和广西,再加上重庆市,它的面积占中国71%的土地,人口占全国28.5%。
  从兰州洽谈会到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当中,我利用公余时间分别去拜访这12个省区市,也跟这些省区市的领导探讨西部开发10年可成的可行性。同时顺道拜访了许多西部地区的学校、农村、经济开发区和工厂,以及西部主要省市已经开发不错的地区,做了许多观察和思考。在拜访这些地区的每一个地方时,都有摄影队跟随拍摄,拍摄了很多珍贵的资料和纪录片。一路上与许多西部地区的领导讨论西部开发10年可成的观念,这个观念在最初的交流过程中是无法想像的,我们西部的许多官员都非常优秀和精明,经过沟通后,他
们也都赞同这样做可行性是相当高的。
  在2001年的7月12日,由中国国务院西部开发办公室在香港举办了一场“西部开发商机与政策国际研讨会”,由全国人大常委会与国务院有关部门率领西部12个省、自治区及直辖市等西部开发负责人与香港企业界的领袖,以及台湾企业界的人士开诚布公地就西部开发的商机、西部的问题广泛地讨论并交换意见。当时我也被邀请做了《西部开发十年可成》的报告,反响很大。包括西部开发办的领导,都非常开明地跟我说,其实你所说的10年可成,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这些话,给了我相当大的鼓励。我觉得应该将这一年来的努力,所做的研究、搜集的资料整理成一本书,为更多关注西部、参与西部开发的人提供参考。事实上这本书是我和我的同事共同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,跑遍西部的每个省区市,经过实地考察并与整个想法印证之后,才写出来的。
  记得有一次我从西部回来,忽然发现我的眼睛结膜出血。回到台湾我就去看眼科医生,医生说可能是因为过分干燥引起的出血,帮我点了药,嘱我回去之后一个星期内每天尽量闭着眼睛,不要看东西。对于我这个喜欢天天看书、天天上网的人来说,一个礼拜不能看东西,可以说是一种惩罚。但是为了能使我的眼睛早日康复,我就尽可能地闭着眼睛,让泪液滋润它,希望它能早一天恢复。在那段时间,几乎是我好多年来第一次每天不再花时间读书和上网。我每天醒来后就闭着眼睛,但是当我闭着眼睛的时候,我无法克制自己,想起西部的林林总总,想到那绵延不断的天山、一望无际的沙漠、戈壁,内蒙古的草原和成群的牛羊,想到青海湖的水,西部勤奋工作的人们,想到虔诚的藏胞以及西部所有亲切的朋友和他们的笑脸。那个时候,我才深深感受到,在一年的时间里,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西部的一切。所以,每当我想到这些让我感动的画面的时候,常常会不知不觉地流下
眼泪。经过这样一个礼拜闭目思维,使我对西部开发有了更深厚的感情,同时也更增加了我们开发西部的迫切感和决心,希望能使全国的同胞早日过上同样美好的生活。
  一个礼拜过去了,对我来讲,这一个礼拜的闭目养神,对我身体有很大的帮助,但是在精神上的改变更大。至于不能看书、不能上网,也算是一种逃离式的生活。终于,在一个礼拜后,我的医生告诉我说:“你的眼睛已经好了。”听到这样的话,我的心中有一种激情。回到住所,拍拍已经有些灰尘的行李,带着简单的行装、计算机设备,再度踏上征程,向西行去。
  秋意渐浓,是谁说过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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